谨以此文记我和我的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》，以及走散的人

哪怕是到了今天，我也能在梦里听见那台白色康柏电脑机箱发出的轰鸣声，像是一架永不起飞的喷气式飞机。

那是我爸买回来的。在那个奔腾II已经开始崭露头角的年代，老爸被电脑城里口若悬河的奸商忽悠瘸了，把这台配置在那时就显得有些尴尬的机器从成都扛回老家西昌。奸商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说：“大哥你放心，这芯片，巴适得很！仅次于奔腾2！给孩子学习用，那就是杀鸡用牛刀！”

父亲不懂参数，他只知道这东西贵，贵得让他心疼。但他还是买了，理由冠冕堂皇：“计算机要从娃娃抓起。”尽管他平日里最反感我打游戏，看见我摸鼠标就皱眉头，但在买电脑这件事上，他表现出了一种笨拙而宏大的慈爱。

然而，“仅次于奔腾2”的现实是残酷的。

那一年，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3：死亡阴影》已经在大街小巷的网吧里流行开了。我兴冲冲地把借来的光盘塞进光驱，结果迎接我的是无尽的读条和卡顿，鼠标挪动一下需要两秒，一场战斗打下来，电脑硬盘咔咔响，最后直接死机蓝屏。

无奈之下，我只能退而求其次，装上了那款画面简陋、只有四个种族的《魔法门之英雄无敌1》。

那时候我不知道，这台“落后”的电脑，竟成了我童年最坚固的堡垒；而那个因为配置低而不得不玩的初代游戏，成了我们友谊的黄金国。

……

现在的孩子可能无法理解什么叫“热座”模式。

在这个人手一台手机、随时随地联机的时代，竟然有那样一种游戏方式：几个人围着一台电脑，你操作完你的回合，站起来，让座，下一个人坐下，操作他的回合。

那张椅子，永远是热的。

那时候，我的房间就是作战指挥室。常驻参谋长有两位：我的小学同学，杨帆和田野。

田野是个理论派，戴着副眼镜，还没开打就能给你分析出一套《孙子兵法》。

“这一把我有思路，”田野一边往嘴里塞着小浣熊干脆面，一边指着屏幕上那粗糙的地图，“我选男巫，前期必须要憋龙。你们看这个地势，我只要占了这个矿，第三周就能出黑龙。”

“得了吧你，”杨帆坐在床上，不屑地翻着我的漫画书，“上一把你也是这么吹的，结果被野怪那几只狼给咬死了。纸上谈兵。”

杨帆是个务实派，或者说是个暴躁派。他最烦田野那种走一步算三步的磨叽劲儿。轮到杨帆操作的时候，风格那是相当粗犷，看见资源就捡，看见怪就打，也不管兵力损耗，主打一个“生死看淡，不服就干”。

“哎呀你别去惹那群幽灵！凶得很！”田野在后面急得跳脚。

“怕个毛，老子有圣骑士。”杨帆头也不回，鼠标点得咔咔响。

我们三个人，就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，轮流掌控着那个只有640x480分辨率的世界。

每次轮到谁操作，谁就是那个世界的王。剩下两个人就在旁边指指点点，要么嘲笑，要么出馊主意。

“让我来帮你打这一仗，无损！”

“滚滚滚，你不行，来我给你演示什么叫做真正的无损！”

经常吵架。

为了一个硫磺矿的归属，为了是不是该把钱拿来招募没什么用的农民，甚至为了谁刚才多占了两分钟回合，我们能吵得面红耳赤。

“杨帆你大爷的，你会不会玩啊？把我的主力英雄送死了！”

“是你自己没留后路，怪我？”

吵急眼了，甚至会把鼠标一摔：“不玩了！回家！”

可是，这种决裂通常维持不到两个小时。第二天下午，放学铃一响，我们三个又会心照不宣地冲向校门口，一路狂奔回我家。

“今天我必选野人，野人发展快，你俩就看好吧。”

“呵呵，走着瞧。”

那台并不强劲的康柏电脑，嗡嗡地响着，屏幕光映在我们依然稚嫩的脸上。那时候我们觉得，这种日子会像游戏里的“下一回合”一样，永远无限循环下去……

除了我们三个“正规军”，我的房间里还有一个编外人员。

那是同院子的马肃，比我小三岁，是个还挂着鼻涕的小孩。

因为年纪小，他够不着键盘，也看不懂复杂的魔法书。但他特别喜欢看我们玩。每当我们开局，他就搬个小板凳，乖乖地坐在旁边，眼睛瞪得像铜铃。

马肃对游戏机制一窍不通，但他对那种视觉冲击力有着天然的崇拜。

有一次，我选了男巫族，主力部队是一群九头蛇。虽不是顶级兵种，走得也很慢，但那个多头攻击的画面在当年简直霸气侧漏。

对面是一大群石像鬼，飞得快，数量多，把我的九头蛇团团围住。

“完了，你被包围了。”田野在旁边唱衰。

轮到九头蛇行动。我按下攻击键。

屏幕上，那只像素模糊的九头蛇甚至没怎么动，只是几个头同时晃了一下。紧接着，围在它身边的一圈石像鬼，共同发出啊的一声，仿佛是交响乐一般，惨叫着化作一团血雾。

“卧槽！”杨帆惊呼。

一直没说话的马肃突然从板凳上弹了起来，指着屏幕激动地大喊：

“买蛇！哥！买蛇！买蛇！”

他不知道那叫九头蛇，他只知道这玩意儿像蛇，而且猛得一塌糊涂。

“买买买！”我哈哈大笑，那一刻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
从那以后，“买蛇”成了我们这个小圈子里的黑话。每当遇到敌方强力兵种，马肃就会在旁边喊“买蛇”。

那时候的马肃，眼里有光。他觉得我是全世界最厉害的指挥官，觉得那台发热的电脑里装着一个真正的魔法世界。

可惜，现实世界没有“等待”指令，时间也不给我们思考下一回合的机会。

小学毕业，初中，高中。那台康柏电脑终于老得无法再开机了，被我爸当废铁卖给了收破烂的。

“你这破电脑还挺重。”收破烂的大爷一脸嫌弃。

杨帆去了另一所中学，田野搬家了。那个“热座”模式，永久地停止了。

我们开始有了各自的新游戏。有了QQ，有了暗黑破坏神2毁灭之王，有了魔兽争霸，有了DOTA。我们不再需要挤在一张椅子上，不再需要面对面地争吵。

我们在网上遇见，偶尔寒暄。

“最近玩什么呢？”

“没啥，瞎玩。”

对话越来越短，直到头像变成了永远的灰色。

就像《英雄无敌》里的战争迷雾，当迷雾重新合拢，各自分道扬镳时，我看不到你的视野，你也看不到我的动向。

大三那年寒假，我回了一趟老家西昌。

小城市变化很大，路宽了，楼高了，但我却觉得它变小了。

那天下午，我去买年货。在那个曾经我们无数次狂奔而过的十字路口，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是杨帆。

他变胖了，也没那么黑了，穿着一件成熟的呢子大衣，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校服、在床上大喊“生死看淡不服就干”的野蛮人英雄了。

他身边挽着一个女孩，两人正低头说着什么，笑得很开心。

我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，张了张嘴，想喊他的名字。

想问问他还在不在玩游戏，想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田野那个被狼咬死的黑龙梦。

可是，就在那一瞬间，他的目光扫过来了。

那是一种礼貌而疏离的目光。像是扫过一个路人，或者扫过路边的一棵树。

即使只有一秒钟的对视，我确定他认出我了。我也确定，他看到了我眼里的犹豫。

但是，他没有停下。

他转过头，继续和女友说着话，步伐没有任何停顿，就这样与我擦肩而过。

寒风吹过，我站在喧闹的街头，突然觉得很冷。

那一刻，我明白了一件事：我们的回合结束了。

小时候，我们哪怕吵得把鼠标摔了，第二天也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玩。因为那时候我们的世界很小，只有那个640x480的屏幕，我们必须抱团才能对抗那些野怪。

而现在，世界太大了。我们都有了各自的主城，各自的资源线，和各自要守护的人。

那些曾经和我挤一张椅子、抢一个鼠标的兄弟，早已成了别人的英雄。

那天回到家，我鬼使神差地想找找有没有《英雄无敌1》的资源。

DOSBOX下载，运行，熟悉的标题和音乐再次出现。

我想起了马肃。听说他后来去当兵了，不知道在部队里还会不会遇见强大的对手还喊“买蛇”。

我想起了田野。听说他考上了很好的大学，但他是不是还在纸上谈兵，还是已经学会了在现实里步步为营？

我想起了杨帆。不知道他还会不会玩游戏，还是和女友奥特曼打小怪兽？

我想起了我爸。那台被奸商忽悠的康柏电脑，虽然卡，虽然慢，但它承载了我整个童年最快乐的时光。父亲的爱，就像是游戏里那个如果不刻意去点、就永远默默站在背后的城堡。

我们都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无限读档的英雄。

其实，我们都只是游戏里的兵种。

在偌大的世界中，不配拥有姓名。

被招募，被消耗，然后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。

那台轰鸣的康柏电脑早已寂静无声。

那天没打招呼，是成年人无奈的默契；也许真正的我们，永远在那个热座的游戏里，那里没有陌路，只有下一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