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畔的残影
晨光中,两条瘦小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跳跃。
“晚晚,快点!上学要迟到了!”短发女孩回头喊道,她穿着沾满灰尘的旧裤子,裤腿卷起,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腿。
“阿楠姐,等等我……”穿着碎花裙、梳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小跑着追上来。
她们生长在同一条河边的小村——杨柳村。河不宽,水不急,却连接着村里所有的故事和秘密。
阿楠比晚晚大三岁,是个假小子,爬树、捉鱼、打弹弓样样在行。晚晚性格柔和,说话轻声细语,常受同龄男孩欺负。每每这时,阿楠总是第一个冲上去,用她的拳头和吼声保护着晚晚。
“有我在,谁也别想欺负晚晚。”这是阿楠常说的话。
晚晚七岁那年夏天,两人在河边玩水。晚晚一个不稳滑进深水区,阿楠想也没想就跳进去,明明自己也不会游泳,却拼命抓住晚晚的衣服,用力将她往岸边推。直到晚晚的哥哥C闻声赶来,把两人都拉上岸。
“你是我的救命恩人,阿楠姐。”晚晚抽泣着说。
“笨蛋,我会一直保护你的。”阿楠抹了把脸上的水,眼睛亮晶晶的。
小学、初中,两人形影不离。阿楠总会等晚晚一起放学,帮她背书包,牵她的手过桥。
“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晚晚曾天真地说。
阿楠没有回答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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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中,成了她们人生的分水岭。阿楠成绩一般,家里条件也不好,主动放弃了升学,去镇上的制衣厂打工。晚晚则考入县里最好的高中,后来又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,学习财会。
每逢假期,晚晚都会回到杨柳村。她穿起了城里流行的裙子,说话带着温柔的卷舌音,可一见到阿楠,她立刻变回那个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。
“阿楠姐,厂里累不累?”
“累什么,比读书轻松多了。”阿楠咧嘴笑,笑容里有些晚晚看不懂的东西。
阿楠的哥哥C比晚晚大五岁,一直像个大哥哥一样照顾着这两个女孩。晚晚大三那年暑假,C开始频繁出现在晚晚家。
“晚晚,你看我这件裙子怎么样?”晚晚母亲总是有意无意地提起C。
阿楠看在眼里,什么也没说。她照旧每周给晚晚打电话,听她说大学里的事,只是话越来越少。
晚晚23岁,本科毕业,回到县城找了一份财务工作。那个夏天,阿楠父母和晚晚父母一起吃了顿饭,C正式向晚晚求婚。
订婚宴设在村里最好的酒楼,来了几十桌客人。晚晚穿着红色旗袍,羞怯地站在C身边。阿楠坐在主桌,安静地喝酒。
“恭喜啊,阿楠,以后晚晚就是你嫂子了!”有人拍着阿楠的肩膀说。
阿楠笑了笑,又倒满一杯白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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订婚三个月后,同村有老人八十大寿,宴请全村。
那是个晴朗的秋日,河边的杨树叶已开始泛黄。晚晚挽着C的手臂出席,她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高高盘起。阿楠一身中性打扮,坐在年轻那桌。
酒席上,阿楠遇到了小学同学吴峰。吴峰刚刚离婚,在县城开了家小超市。
“阿楠,这么多年没见,你还是老样子!”吴峰给阿楠敬酒。
几轮酒下来,同桌有人开起了玩笑。
“吴峰,你单身,阿楠,你不是有个好姐妹吗?给你哥当媳妇那个,叫什么来着?”
“晚晚,人家现在是C的未婚妻。”有人说。
“可惜了,这么漂亮的姑娘。”吴峰半开玩笑地说。
“阿楠,你看吴峰现在也混得不错,不如把晚晚介绍给他?”有人不怀好意地起哄。
阿楠猛地站起来,酒杯重重落在桌上:“胡说什么!”
场面一时尴尬。晚晚闻声看过来,眼神里带着疑问。C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骚动。
“我去下洗手间。”晚晚轻声对C说。
晚晚刚起身,阿楠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朝她走去。没人知道阿楠在想什么,也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“晚晚。”阿楠的声音沙哑。
“阿楠姐,你喝多了。”晚晚想去扶她。
“你不能嫁给我哥。”阿楠突然说,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临近几桌人听见。
晚晚的脸一下子红了:“阿楠姐,你说什么呢……”
“我说你不能嫁给我哥!”阿楠的声音陡然提高,整个人扑向晚晚。
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太快,以至于多年后,在场的人仍无法完整描述。阿楠抓住了晚晚的裙子,不知是推搡还是拉扯,晚晚的淡蓝色连衣裙被扯开,连内裤也一起被扯下。晚晚雪白的身体暴露在几百人的目光下。
时间仿佛静止了。
晚晚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,双手徒劳地遮掩身体。C冲过来,脱掉自己的外套裹住她,可一切都太迟了。
人群中爆发出各种声音——惊呼、议论、窃笑。
晚晚推开C,像疯了一样冲出人群,冲向那条她们从小玩耍的河。
“晚晚!”阿楠似乎终于清醒过来,想去追,却被人群拦住。
C毫不犹豫地跳进河里,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。河水冰凉,他拼命游向晚晚挣扎的身影。
岸上,晚晚的母亲尖叫着扑向阿楠的母亲:“你的女儿!你的好女儿!”
阿楠父亲试图劝架,晚晚父亲一拳打在他脸上。两个家庭瞬间扭打在一起,酒杯、碗盘碎了一地。
“别打了!”阿楠嘶吼,但没人听她的。
C把晚晚拖上岸时,她已失去意识。有人叫了救护车,有人还在打架,有人拿着手机拍照。
阿楠跪在地上,看着这一切,像个旁观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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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件事后,晚晚在医院住了三天。出院后,她没有回家,直接收拾行李去了江苏。连工作都没辞职,只是给公司发了封简短的邮件。
C到处找她,打电话,发信息,都没有回应。一个月后,他也离开了杨柳村,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。
阿楠的父母和晚晚的父母老死不相往来。曾经亲如一家的两家人,现在走在路上都会绕道。
阿楠去了广东,进了一家电子厂。她不再联系任何人,包括父母。听说她精神不太正常,有时对着空气说话,有时突然大哭大笑。她没结婚,也没谈过恋爱。
村里的流言渐渐平息,只是每当有人提起那场酒席,仍会摇头叹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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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后,晚晚在江苏结了婚,对方是本地人,性格温和,在一家设计院工作。她改了名字,很少提起过去。丈夫只知道她来自一个小村子,有过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。
又过了两年,晚晚的丈夫无意中知道了当年的事。他找到了阿楠在广东的地址和联系方式。
“我要起诉她。”他对晚晚说,“为你讨回公道。”
晚晚沉默了很久: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。她毁了你的人生,也毁了两个家庭。”
最终,丈夫还是提起了诉讼。法院传票寄到广东时,阿楠已经离开了原来的工厂,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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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柳村的河依旧静静地流着。
偶尔有老人坐在河边,指着某处说:“看,以前阿楠和晚晚就爱在那儿玩。”
“多好的两个孩子啊,怎么就……”
“都是命。”
河水不回答,只是静静地流,带走时光,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。
阿楠有时候会在深夜惊醒,耳边仿佛还能听见晚晚的哭声和河水的哗哗声。她蜷缩在广东某个出租屋的角落,喃喃自语:“晚晚,对不起……晚晚……”
而在江苏某个安静的居民区,晚晚哄睡孩子后,会站在阳台上望着南方。丈夫从背后抱住她:“在想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轻声说,“只是……天凉了。”
风吹过,像那条河多年前的呼吸,温柔又残忍。